文章转载自“中国外文局翻译院”公众号

　　影片《731》作为一部承载历史记忆、传递反战思想的重要作品，陆续登陆全球更多国家和地区的银幕，让世界观众透过影像直面这段沉痛历史。影片多语种对白字幕由中国外文局所属外文出版社组织翻译，从术语考据到情感传递，每一处细节都为影片的国际传播筑牢精准、有温度的语言桥梁。影片目前已完成英语、日语、俄语三个语种翻译。

　　中国外文局翻译院特邀外文出版社《731》字幕翻译团队，分享在这场跨越语言和文化交流的幕后，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及译者独特的翻译策略和感悟，彰显翻译工作在推动铭记历史、珍爱和平的国际共识中的专业价值。

外文社英文部

王玮

　　电影字幕翻译不同于一般的文本翻译，有其独特的翻译策略。这次字幕翻译我们团队要做的是实现语义精准翻译的同时，适配画面时长帮助观众及时有效理解剧情，增强观影的体验感。《731》这部电影的字幕包含了大量人物对话、画外音，以及相关历史背景信息，既有史实介绍，又有人物刻画。我们在翻译过程中，重点关注的是既要保证相关史实的信息准确，又要深刻理解台词内容，根据人物特点和情节走向，精妙地传递其内涵，避免观众跳脱情节。整个翻译流程经过了多次梳理和打磨，其中印象深刻的体会有以下几点。

01 字幕翻译需要深度理解电影要表达的内容

　　在观看影片内容审核译文时，我们发现有一句反复出现的画外音的翻译让人摸不着头脑。“大日本天皇亲善，从现在起，我们将提供最好的医疗，最丰盛的膳食，你们将接受严格的管理和改造。”最后一部分的初译是“You will undergo strict management and conditioning experiments.”。乍一看字面上是对应的，但是结合整部影片的内容看，这些被关进来的国人一开始对这个实验机构的目的并不知情，日军也是有意隐瞒这些信息，他们的意图是先把这些实验者供养到他们达到健康标准，然后观察他们在感染各种细菌后的结果。大部分人直到死才知道，他们的自由就是死亡。所以这个译文既不符合逻辑也不准确。经过商榷，我们将其改为“And you will undergo strict health management and testing.”，这样翻译比较中性，也厘清了剧情，不会令观众困惑。

02字幕翻译需要贴近人物特点，服务情节走向

　　电影台词是刻画人物形象，构建人物关系，反映电影主题的重要载体。台词的翻译需要贴合人物年龄、性格、语气等特点才能让观众信服。电影中有个很重要的推动剧情的人物就是孙明亮，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在街上跟师傅表演杂耍时被抓，不明白日本人大费周章把他们关起来的原因。他说：“自己一直规规矩矩的，凭什么让我死，再说了死不就一颗子弹的事吗？”初译是“ A single bullet is all it takes to die.”，我们认为这句话更像一个理性成熟的成人的话语，不符合儿童直接的、情感驱动的逻辑。为了更加贴合角色，经过讨论，我们将其改为“If they wanted to kill us, they'd kill us.”，并把影片中一名两岁幼儿在惊慌中哭喊妈妈的称呼改为“Mama”而不是“Mom”，拉近角色与观众的情感。另外一个角色是“上海佬”，他和王永章一起被抓，本来有着同病相怜的感情，但是王永章不久就成为日军的走狗，他对王永章的行为充满鄙视，经常叫他“小赤佬”（“bastard”）。后来王永章发现了日军的真实目的，决定帮助同胞越狱。在焚烧间濒临死亡的“上海佬”意识到王永章的转变后，提醒路过的他说：“小赤佬，不要一个人去那里呀，两头都是枪。”这里的情感发生了变化，所以我们也相应地把这个“小赤佬”译为“You fool”，体现出语言背后的感情色彩和人物关系。

03字幕翻译需要符合电影观众的观影习惯

　　字幕翻译不同于普通文本的一个特点是，需要在有限的时空内有效传达信息，让观众达到看原版一样的时空体验。在一些细节上我们也根据这个特点进行了调整。比如在电影一开始介绍“中马城事件”时，把“事件”进一步清晰化，解释为“越狱”，帮助观众随着剧情推进，理解王永章冒充抗日英雄王子阳（中马城事件的主角）的来龙去脉。电影后半部分讲到王永章计划带领众人“越狱”，我们在处理字幕“距离逃跑还有3天”时，把译文调整为与中文同样的结构“Days until prison break: 3”，让观众更能体会到同样的紧张感。当主角王永章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喊出“我叫王永章，永远的永文章的章”。字幕分为两个画面，后半句直译译文比较长，不利于观众及时捕捉信息。最后我们借鉴了电影《007》邦德的自我介绍，译为“My name is Wang, Wang Yongzhang.”，做到与中文保持相似的字幕长度，也利于观众理解，一举两得。

04字幕翻译需要尊重历史细节

　　这部电影字幕有一部分是相关史实介绍，包括引用《日内瓦议定书》的相关内容以及多处外国人名的英译。我们团队在翻译时，都进行了认真查证，找到原文引用，并请教片方和相关专家审核人名信息，做到尊重历史和逝者。

　　总的来说，这次电影的字幕翻译是一次全新的体验和挑战，既有“得意忘形”的技巧运用，也有根据剧情、节奏和情感的再创造。我们不仅在翻译字幕，更在重现历史和伤痛。我们希望通过这部影片能够让更多西方观众了解这段惨绝人寰的历史，认识到日本军国主义的残暴，远离战争，珍惜和平。

外文社英文部

杨方璇

　　电影《731》上映已有一段时间，作为参与影片字幕译制的翻译，借此机会与业界同仁分享三个值得探讨的案例。

借助视觉语言，让对话更生动

　　影片中，小男孩成功偷到钥匙，帮助感染者获得药材。主角在送餐时对他说：“奖励你一个苹果。”如果直译为 “Here’s an apple for you.”，就显得过于平淡，既失去了原文的韵味，也没有传达出背后的赞许之意。最终我们译为 “You’ve earned this.”

　　电影字幕与其他文本的不同在于有画面作为辅助。画面中已交代“苹果是奖励”，字幕就只需补足情绪。我们选择用更口语化、更自然的表达完成中英转换。

宣传语的把握与考量

　　“你若记得，我便活过”这句宣传语虽然只有短短八个字，却掷地有声。影片中不断重复百姓的名字和他们的家乡，正是希望人们铭记。这段历史不会被抹去，他们的痛苦至今仍在世间回响。作为电影宣传语及片尾的关键字幕，这句话的分量不言而喻。翻译团队对此进行多次讨论，考虑过“If you remember me, then I still live on.” “Remember, we have lived.” 等译法。经过表达效果上的反复比较和综合考量，最终确定为：

　　Remember this, and we have lived.

　　译者对这句话及影片主题的理解是：731部队的罪行在日本投降前被日军销毁，试图掩盖这段历史。如果世人仍记得战争的残酷，记得731部队的罪行、逝者的故事，以及和平来之不易，那么受害者就没有白白牺牲，他们的生命便有了回响。“Remember this, and we have lived.” 不仅准确表达了“若……，便……”的假设关系，读起来也更流畅，符合中文口号式的节奏感。我们选择使用 and而不是then，是因为and读起来更顺口，也更具感染力。

为国际观众做语序调整

　　影片中还有不少补充字幕，用于帮助观众在对白之外更好地理解背景。例如其中一段：

　　我们在翻译时，将中文的最后一句“导致……逃离了战争审判”调整至英文的开头。这是因为中文习惯层层铺垫，将关键信息置于结尾。而英文则倾向于开门见山，将重点内容前置。我们向导演组建议，将这一许多外国观众可能不了解的重要信息放在英文字幕开头，或在保留原顺序的基础上，间隔几秒再呈现，从而突出重点，更符合国际观众的接受习惯。

　　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情感与记忆的桥梁。希望通过这些细微之处的斟酌，能让不同语言的观众，同样感受到这段历史的重量。

外文社英文部

CURTIS MCARDLE

　　In many ways it was one of the more unique things I’ve worked owing mostly to its dynamism. Most projects have a more stable foundation. With books, the scene is set in the language of early chapters or a preface, and since we work in language, it’s a fairly straight road from that point forward. With documents, the stats set the scene, and we translate those stats into language. In many ways, we are the creators of the language when dealing with statistics.

　　与我此前从事的翻译项目相比，这部电影的翻译工作颇为不同，这主要是由于它的“动态性”。我过去从事的大多数项目，其基调都相对稳定。比如书籍，场景基调早在开篇或序言中便已奠定，我们只需遵循这一语言风格，后续的翻译便好似一条坦途。再如文件报告，统计数据构成了它们的框架，我们的任务是将这些数据转化为语言。很多时候，我们在处理数据时需要创造语言。

　　But in a movie, so much of the scene setting is done via the direction. The mise-en-scene and the performance ? intonation, intent, imagery. It’s as much about the ‘how’ of the language as it is the ‘what’. On the first read-through, without that context, it’s on the translators and editors to create those scenes in their head ? as is often the case in translation. We take the language and translate it into the image it paints in our mind, the way one would when reading a novel, and then translate that image back into language suitable for the specific audience.

　　但电影则不然。它的场景营造，极大程度上依赖于导演的手法－－场面调度、演员表演中的语调、意图乃至意象，这些都让语言的“表达方式”与“内容本身”变得同等重要。初次研读剧本时，由于缺乏影像语境，翻译和编辑人员必须在脑海中自行构建场景，这其实是电影翻译工作的常态。我们将语言在脑中转化为具体画面，如同阅读小说时想象的意象，然后再将这画面用目标观众所能理解的语言重新描述出来。

　　But the dynamic nature of filmmaking meant that the image created upon first read mightn’t always match with that on screen. Filmmaking is an inherently visual format, and you don’t have a lot of flexibility in that sense when it comes to visualization, because there’s already an image to support the language.

　　但电影制作充满变数，这意味着我们初读剧本时构建的画面，未必总能与最终银幕上的影像吻合。电影是纯粹的视觉艺术，当语言已经有了确切的画面作为支撑时，我们在“意译”或“重构”上的自由度就小了很多。

　　So more than most things I’ve worked on, it required a lot of compare and contrast ? does what I’ve written here play well with how this image is making me feel? Does my initial interpretation align with the visual story?

　　因此，与以往我从事的多数工作相比，电影翻译需要大量反复的比对和斟酌：我翻译出的译文，是否与画面所激发的感受相得益彰？我最初的解读，是否与视觉叙事所传达的故事一致？

　　This dynamism also extends to capturing the different voices ? not just the director and writer, but also the actors. How did they interpret the role? How did they translate the director and writers voice their own way?

　　这种动态性还体现在对“多重表达”的捕捉上－－不仅是导演和编剧的意图，更有演员的演绎。他们如何理解角色？如何以自己的方式诠释导演和编剧的想法？

　　Our task was to capture each of these voices, while also taking into account that we’re doing so for an audience without the same historical or cultural context. We had to find a path that remained true to the story and its emotional nuance, while accounting for the fact that words mean different things to different people, and change upon delivery, or on who it is delivering them.

　　我们的任务是精准捕捉每一种表达，同时还要考虑到观众可能不具备相同的历史或文化背景。我们必须在忠实于故事本身及其情感韵味的前提下找到平衡：既要理解词语因不同人、不同演绎方式而产生的含义变迁，又要确保跨文化观众能够准确接收信息。

　　In many ways, the main feature of this project was finding that balance. Capturing each of those different voices: the director, actor, writer, cinematographer, viewer. The only way to do that, more than in almost anything else I’ve worked on, was through meticulous, minute-by-minute comparison of even the most granular detail, to ensure that the translation lived in harmony with the powerful image on screen.

　　从很多方面说，这部电影的核心挑战就在于寻找这种平衡。如何同时捕捉导演、演员、编剧、摄影师乃至潜在观众的不同“声音”？实现这一目标的唯一途径，就是进行前所未有的细致比对，甚至不放过最微小的细节，进行分秒级的校验，以确保译文能与银幕上震撼的影像和谐共存。